Code review 裡有一種 comment 出現頻率高到像罐頭訊息：「這個已經有了。」
已經有一個 date formatting util。已經有一個 error handling pattern。已經有一個 API client wrapper。但寫 code 的人沒看到，所以又寫了一個 — 行為差不多，但 API 不一樣、error handling 不一樣、edge case 處理不一樣。
Robert C. Martin 在 Clean Code 裡說：開發者花在讀 code 和寫 code 的時間比遠超過 10:1。寫 20 行之前，已經讀了 200 行。Uncle Bob 的重點是「所以 code 要好讀」，但反過來看也成立 — 一個不讀就寫的人，寫出來的東西大概率跟 codebase 格格不入。
拿 Claude Code 來說，它已經有能力搜尋 codebase、讀檔案、查 type definition。工具不缺。缺的是讀的深度。
你給 AI 一個需求，它會讀正在改的那個檔案，可能會讀 import 進來的模組。但它不會主動去找「專案裡其他地方怎麼做同樣的事」。它讀的是語法層面需要的東西，不是設計層面需要的 context — 哪些 pattern 是這個專案的慣例、哪些 util 已經存在、下游誰在用這個函式的回傳值。
不讀 code 直接寫，壞法大致分三種：
Pattern 不一致。 專案裡所有資料存取都走 repository pattern，AI 在新功能裡寫了 inline query。兩邊都能動，但維護的人現在要記住兩套做法。久了之後沒人記得哪套是「正確」的，兩套都開始各自演化，最後變成兩套不相容的風格混在同一個 codebase 裡。
重造輪子。 專案已經有一個 formatCurrency() 放在 utils/ 底下，AI 在新元件裡自己又寫了一個。邏輯重複不是最大的問題 — 最大的問題是兩個版本的 edge case 處理不一樣。一個處理了 null，一個沒有。哪天碰到 null 的時候，只有其中一邊會炸。
改壞隱含假設。 AI 改了一個函式的回傳格式，不知道下游三個地方依賴它回傳 array 而不是 object。改完之後沒有 type error — 因為是 JavaScript — 直到 production 爆了。
Day 3 講了「適應式規則」 — 告訴 AI 判斷的依據，而不是規定每一步。「先讀再寫」就是這個原則的一個具體應用。
在指令裡寫一條：動手前先找 codebase 裡三個類似的實作，看完再開始寫。 它不說「用 repository pattern」「用 utils/ 底下的 helper」「回傳 array 不要 object」— 那是規定式的寫法，Day 3 講過為什麼會過期。「找三個類似實作再動手」告訴 AI 的不是答案，是找到答案的方法。這也是 Claude Code 社群裡常見的 CLAUDE.md 寫法。AI 拿到這條指令之後會主動搜 codebase、找到 pattern、照著寫，一致性比沒有這條規則的時候好得多。
另一個做法是用 Claude Code 的 plan mode — 在寫 code 之前先讓它產出一份計劃 — 打算改哪些檔案、用什麼 pattern、為什麼。計劃裡如果沒有提到任何 existing implementation，代表它的讀還停在語法層面，沒到設計層面。花三秒鐘看一眼計劃，能攔掉前面三種壞法的大部分。
G.K. Chesterton 1929 年在《The Thing》裡寫了一個後來很有名的比喻：
路中間有一道柵欄。改革者看了一眼說「這沒用，拆掉」。Chesterton 的回應是：在你告訴我你知道它為什麼在那裡之前，你不能拆。
AI 不讀 code 就改，就是在拆沒看過的柵欄。
那個看起來多餘的 null check，可能是因為某個 API 在特定情境下會回傳 null。那個奇怪的 setTimeout，可能是為了繞過一個 race condition。那段重複的 code 可能是刻意不抽成共用 function，因為兩邊的演化方向不同。
每個資深工程師都踩過這個坑。剛接手一個專案，覺得某段 code 寫得醜，重構完 production 就爆了，才發現那段 code 是在 work around 一個很深的 bug。
差別只是以前是人踩，現在是 AI 踩。而且 AI 踩的速度快得多 — 人類重構一段 code 可能要半天，AI 三秒就改完了。壞得也快三秒。
讓 AI 先讀再寫，就是在給它拆柵欄之前需要的 context。Chesterton 講的從來不是「不准拆」，而是「先搞懂再拆」。對 AI 來說也一樣 — 問題不是它能不能改你的 code，而是它改之前有沒有讀懂你的 co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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